對歌
一、 小雪


  她一直懷抱著那把琵琶。
  旁人往往對小雪投以好奇的眼光,把她看成一個嫻靜的歌女。她雪白的頭髮已不再使人們感到詫異。改朝換代,時世動盪,自有多少人一夜白頭,在她身上就更像是歷盡滄桑。阿仇佩著劍走在她身邊,也使她的身世多了幾分故事性。偶有知音的人,會在她和阿仇休憩時走到她面前,請她彈奏一曲,小雪總是低下頭微微一笑。
  我不會。她說。
  那些人都不忌憚她身旁的阿仇。這些年過去了,連她都變得世故了一些,阿仇卻總像是原來那樣。雖然早已是個頎長的青年,橫劍當胸時也能震出一身殺氣,他的眉眼間卻總是隱隱帶著些微稚嫩,使人不覺得他是個老於江湖的俠士。事實上他也不是,和劍俠比起來他更像個文人,閒下來的時候總要畫兩筆畫,寫幾個字。小雪不識字,阿仇就慢慢地教起她來。妳一定要學會,他說,人生在世,不識字太苦了。小雪點點頭,執著筆,坐在他對面,一筆一劃地學寫著自己的名字。一個小,三個點點像鳥兒一沾而過的爪痕;一個雪,阿仇說那就是非常寒冷的雨水,凍住了,打在人身上使人疼痛。
  她抬起頭看向他,我使人疼痛嗎?
  心神不寧,小雪的衣帶拖過桌面打翻了硯台,墨汁淅淅瀝瀝濺了自己一身。阿仇哈哈一笑,拿出自己的巾帕為她擦拭起來。小雪覺得如此莽撞一點也不像自己,倒像琵琶的主人,絳紅的衣袖隨手一揚就像鳳凰展翅,無所顧忌。但玉兒姊姊倒是能寫字的,和蒙昧的自己不同,一直只有她才能懂得阿仇一切的吟詠和呢喃。
  阿仇曾經不只一次向她問起那把琵琶的來歷,但不管小雪如何暗示明喻,甚至細說從頭,阿仇都從未想起玉兒。他的目光清澈得像那年伏魔山腳下的那汪小塘,沒有一絲晃漾與造假。那些事情就這樣從他的記憶中被一絲絲剝離,又補綴得毫無破綻。女媧石的神力能治癒一切病痛,復骨生肌,唯獨拯救不了他的記憶。
  想不起來也罷,也許正是因為遺忘,如今阿仇才能過得如此自在。
  然而記憶也自有它狡獪的地方。比如說那次他們重回大梁,經過綢緞坊,店舖裡堆積如山的紬緞紗羅中有幾疋胭脂色的綢,上面用淺黃色的線繡出大朵牡丹。阿仇就那樣看得癡了,店伙過來招呼他,說這樣的綢緞裁出衣裳來正是一派盛世氣象,華美大度,不衣此則不為我大唐女子。啊,店伙端詳了小雪一下,不過不太適合這位姑娘,我們另有石青紬布,配上月白緞子,那可真美了,簡直就是仙女下凡。
  小雪低下頭微微抿嘴一笑,就聽見阿仇在那裡喃喃地說,不錯,這紅色,還是要別人穿才好看。她看向他,他又似乎不甚明白,舉手搔了搔頭。
  古月仙人曾對她說過,阿仇是隻沒有蛻化完全的蟬。
  小雪漸漸地也曉得了,那是說他不成熟。但是成熟又如何,那就明白了苦痛;遺忘又何妨,總有那麼一天,阿仇連她也會忘記。什麼師父,什麼妖魔,什麼神器,都再也不復記憶,最終連他自己也化為一坏塵土。到了那個時候,她仍然面目如玉,肌膚勝雪,抱著玉兒的琵琶,坐在他墳前,靜靜地為他灑一壺酒。
  到了那個時候,旅途上還有什麼人呢?
  除去雲遊無蹤的然翁和古月仙人外,也許只有宇文拓一個。但就連他也帶著伏羲琴飄然西去。值得欣慰的是她和阿仇至今還常收到他的書信,他的字有一種大開大闔之勢,寫在符紙上,摺成符鳥翻山越嶺而來。信總是寄給小雪的,也許因為符鳥乃是依尋上古神器的氣息而來。小雪慢慢地讀著宇文拓的信,信裡寫他一路西行,外域之地亦是戰火連綿,但他要小雪和阿仇「萬勿掛念」。讀到這裡小雪就笑了,還記得從前一聽到他的稱號眾人就悚然而驚,「宇文太師,天下無敵。」想來他到哪裡都會是平安的,只是威風不似當年,面上也要多幾分旅人的風霜。
  小雪學會了寫幾個字,便也把她和阿仇的事寫成書信。攤開手掌呼一口氣,符鳥在空中一頓,又一頓,然後乘風飛去。阿仇站在她身後,軒轅劍斜掛在他的背上。他就說,走吧,小雪。

 


二、 陳靖仇


  阿仇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靖仇靖仇,多麼言簡意賅。師父總是要他心心念念不忘復國大業。每回師父說起陳朝舊事,都對由戰將晉為開國之君的曾祖父不勝嚮往。霸先霸先,當真是力破群敵,一掃梁朝靡靡之息,又不似隋國楊堅以外戚入主北周,輕而易舉。師父也許希望他像曾祖父一樣揮手奪下江山,阿仇卻一直不敢告訴師父,和曾祖父比起來,他更喜歡他的伯祖陳文帝。伯祖單名蒨字,身為男子而以絳紅茜草為名,瀟灑儒雅可想而知。李世民曾讓阿仇在太原府中的書房隨意翻閱瀏覽,阿仇於是無意中看見隋國文官零散的記錄,裡面說他這位伯祖「少沉敏有識量,美容儀,留意經史,舉動方雅。」他就覺得自己冥冥之中更像這位伯祖。至於阿仇自己的父親,被人稱做後主的亡國之君,卻有著和秦大哥一樣的名字,叔寶。阿仇輕輕動著嘴唇唸出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的卻只是秦大哥手撫長鬚氣宇軒昂的樣貌。
  阿仇從未見過父親,在師父口中,父親實在也是個好皇帝,推行農桑、獎勵孝悌、休養生息,若不是楊素軍中那個手握黃金劍的少年太過邪橫霸道,即使隋國大軍壓境,陳國也盡可抗之。
  那些事都是真的,阿仇在隋國文官的記載中證實了這一點,但是他也看見了父親的另一面。父親不喜歡身為皇后的母親,另有許多寵愛的妃嬪,而正是她們的兄弟親戚紊亂了陳國的朝政。國破那一天,他的父親帶著兩個妃嬪躲入井中,很快就被攻進宮中的隋軍找了出來……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但阿仇想起來的時候並未感到痛楚刺心。雖然在師父的教誨下他對陳國的事情如數家珍,但到底還是那句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真正養育他成長的是師父,而不是那位「叔寶」。阿仇曾經想過,假使陳國沒有滅,師父和他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也許父親還是會指派這位老臣擔任太子的老師,而在阿仇正式登基的那一天,師父將會捋著花白的鬍子,對他露出稱許的微笑──那是只有在阿仇練成鬼谷道術中艱深的招式時才會出現在師父臉上的表情。
  無論如何,陳國是亡了,而亡了陳國的正是自己背上這把軒轅劍。阿仇知道師父至死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何和宇文大哥化敵為友。靖仇靖仇,一切未靖之仇,不都結在隋國宇文拓身上?但是師父又真的介懷嗎?阿仇願意相信在最後的那一刻,師父已將復國的重擔從自己和他的身上卸下,那是真正的「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即使到了九泉之下,師父終究也能絲毫不愧於陳國諸帝。
  有時候阿仇也懷疑,自己這麼想是否只是為了減輕一些罪愆?師父的前半生奉獻給陳國,後半生則給了自己,而他又回報給師父什麼?
  無以為報,手刃尊師。
  淚水從阿仇的眼眶裡湧出來,沿著他俊雅的臉一路滑落。他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雙眼,掌心又濕又熱。師父終究是死了,死在自己的手上。如今張烈大哥遠赴海外,宇文大哥攜琴西行,李大哥馳騁戰場,自己雖說無牽無掛,卻也煢煢無依。這世上除了師父,還有什麼人會日夜記掛他?

  小雪走進房來,輕輕地把手擱在了他肩上。

  夜裡,阿仇坐在房裡調息,聽見外間有琤琮的樂音,是小雪在那裡撥弄著琵琶,斷斷續續,遲疑地試探著。外面下著雨,簌簌沙沙,細密而柔軟,琵琶的聲音逐漸隱沒在雨點裡,可以想見小雪輕輕放下琴,展開一塊布將它包裹起來,倚在床側。他曾經問過小雪這把琵琶的來歷。她說了一個故事,不太長也不太短,故事裡有她也有他,還有另一個女子在那裡。對於那個女子的事情,阿仇總是微笑著,非常願意相信而無法相信。小雪不會說謊,就是別人編造好了叫她說出來,對她來說也比登天還難──有時他覺得自己是世上少數有資格這麼說的人,畢竟,有多少人真正上過天呢?──他確實覺得自己記憶中有某些地方是一片霧靄,每每愕然發現自己只能想起過去某些事件的輪廓,細節部分卻永遠像他小時有一次眼睛生了病,灰濛濛地看不清楚。
  若將小雪所說的那些情節填補進去,那些事件便變得合理且血肉充足,但即使如此,對那些他所不記得的細節,他只感到疏遠和隔閡,永遠是自己以外的東西。被他遺忘的那個女子,據說是個美人。小雪說她是張烈大哥的妻妹,姐妹倆有七分神似,只是那女子要少一分柔美,多一分強悍。他照著拓拔月兒的樣子畫了一張像,再依照小雪的描述加以改動。下頷尖一些,前額的髮放下來,眼波靈動。可是無論如何描摹,小雪都說不像,畫到後來兩個人都很灰心。他擱下筆,望了一眼地上的火盆。
  「只要你永遠記得她,她就等於還活在這世上。」他這樣安慰小雪,隨即發現在自己的遺忘面前這樣的話多麼諷刺。小雪的眼裡閃過一絲痛楚。
  但阿仇終究是坦然的。他不過是凡人,而生也有涯,一切他所記得的都會隨著他的死亡而消失。
  為那美人畫完像之後,阿仇一直想著要為小雪做件事。小雪總是那樣含蓄客氣,很難曉得她想要什麼。我總要使她開心,阿仇想。後來有一次他們去氐人國拜訪女王,他悄悄地拾起許多貝殼──珍珠太過眩目價昂,小雪不會佩戴它的──為她做了一個精巧的髮飾。
  阿仇把髮飾從包袱裡拿出來,就著燭光做最後的修整。貝殼在打磨修琢後也有一種溫潤流幻的光,阿仇想著這別在小雪銀白色的髮上該會有多麼好看,而小雪也許會真正地微笑起來,像他第一次遇見她時那樣。
  他決定找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將髮飾親手為她別上,那陽光要和他帶她離開月河村那天一樣,通往未知世界的木板橋上只有他和她,而波光斂灩的河水在他們腳下,晃漾著,要使他們的未來滿布流光。

 


三、 宇文拓


  這一向殺氣騰騰地下著雨。
  宇文拓坐在食肆裡,裹著長布的伏羲琴放在他的身旁。食肆裡盡是包著頭巾的大食人,鬧哄哄的,汗水混著雨的氣味,食肆裡幾乎悶到了底。宇文拓在等雨停。他知道有幾個人在打量他身邊的伏羲琴,他要是此時起身踏出食肆,諒那幾人追不上他,但他實在怠懶,在這種時候,不想弄得自己和伏羲琴一身濕。他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它收進煉妖壺裡頭,就更免不了一場麻煩。兩個月前,一幫大食士兵看他是個落單旅人,形跡可疑,其時該地正與波斯交戰,指不定便是敵方細作,於是圍上來就想解決了他。宇文拓見語言不通,對方又手執兵器砍來,手上劍訣一捏,大串火球便向他們竄去。那些士兵被燒去了衣衫鬚髮,大喊著倉皇逃去。其中有幾個士兵看見了他斗篷底下褐色的頭髮和陰陽雙瞳,回去便向軍隊報告,說有個波斯妖人徑向此處而來,妖法強大,必須及早殲滅,於是夜黑風高的趁著宇文拓在野外生起篝火的時候,整個小隊潛伏著從他後方包抄了過來。那些士兵訓練有素,一片昏暗之中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但宇文拓畢竟久經沙場,感知到地面的微小震動,他嘆了口氣,使了個隱身法,就此避過。
  從此宇文拓就留心著不在人前顯露術法,像此時食肆裡那幾個心懷不軌的傢伙已經悄悄拔出大刀在他身後斜劈過來,他還來得及把手中端著的肉碗往後一擲,左手順勢向賊人躲避方向一探,抓住賊人的衣領就扯他過肩甩在桌上,自己則借勢凌空而起。身子還在空中,宇文拓已經旋身右腿掃出,正中另一人頸項之處,賊人悶哼一聲便倒地不起,而他穩穩落在大桌之上,又是一個賊人向他撲來,他於是微微一側,左手握拳擊在對方鼻樑上,頓時鮮血長流。兔起鶻落之間,宇文拓已解決了幾個賊人,想來對方也是臨時起意,來不及安下埋伏,也無幫手來助。食肆裡的其他食客早已避得遠遠的,宇文拓輕輕巧巧地從桌上躍下,左手衣袖一拂便將伏羲琴帶至背上。他雖自幼習武,但多在沙場上指揮軍陣,鮮少有親自動手的時候,如今雖只剩下一臂,施展起拳腳來倒也制敵易易。此時散去的人群重又聚攏過來,看著宇文拓的眼神不帶恐懼,卻有幾分欽佩,在這個尚武的國度裡,到底還是力能服人。宇文拓彎腰從賊人腳邊撿起一柄大刀,手腕一抖,俐落地舞了個迴旋。這種厚背的長刀執在手裡沉甸甸的,手感和他從前慣用的軒轅劍有幾分相似,他便將它別在腰間,大踏步走出了食肆。
雨已經停了,夕陽低低地壓著地平線,路面上一窪窪的積水映照出宇文拓的衣襬和步伐,混在攘往的人群中,片刻即過。一個臉上滿佈皺紋的老者站在樓房的陰影下看著宇文拓,頭上的布巾一直纏到了眉眼上方,為智慧之眼遮去人間的迷亂與塵茫。老者的唇輕輕動著,開闔開闔,他說,他說。
  他說你的身上有沉睡的魔鬼。
  宇文拓聽見了,彎起唇角微微一笑。對的我身上有沉睡的魔鬼。
  他揀了一座偏僻的樓房,拾級而上,一直走到天台上去。在那裡他從懷裡掏出了符紙,上面有他昨天夜裡寫好的幾行文字,他單手將那符紙摺成符鳥,舉起來放在唇邊低低地唸了幾聲咒語。飛吧符鳥,穿過大漠到女媧石的身邊,給那對純淨寡言的男孩女孩捎去他的消息。而他在這裡,有他靈動的、甜蜜的、沉睡的魔鬼,將要一路向西走去,走到她的故鄉。
  宇文拓離開了,他的影子在路上,拉得老長,老長。

Fin.